于谦站在原地,半晌没有回过神来。
让他难以置信的是,林翊从未摆出半点国公府公子的架子。
若非今日亲耳听见,他恐怕还会以为对方不过是哪家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。
于谦今年不过十七岁,虽有才名终究只是个赴京赶考的江南士子。
往日接触的多是地方乡绅、府县官员,哪里想过自己竟会与一位国公嫡子成为知交?
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份落差,实在叫人有些措手不及。
先前两人坐而论道,彼此之间不分高下,倒也自在。
如今得知林翊的真实家世,于谦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像从前那般随意。
他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,原本舒展的眉眼也添了几分拘谨。
林翊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种事他其实早有预料。
两人相交最怕的不是彼此意见不同,而是原本坦坦荡荡的关系,忽然被身份二字隔出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方才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友,转眼间便多了几分客套。
此前尚能直言相辩,如今却要斟酌措辞。
若是任由这份隔阂滋长下去,往后再想像从前那般畅谈经义,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想到这里,林翊放缓了语气认真说道:“贤弟不必如此,爵位是家父挣下的,眼下我和你一样都只是待考的举人,同赴春闱,同求一榜。”
“今日将家世如实相告,便是不想你日后暗自揣度心存隔阂,反倒坏了你我切磋学问的兴致。”
一番话说得从容坦荡,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于谦听在耳中,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。
他看着眼前的林翊,忽然觉得对方的身世虽然远超自己的想象,可那份平和坦荡与先前并无二致。
方才那点局促倒显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于谦心中暗自惭愧,也愈发敬佩林翊的胸襟。
他重新整了整衣冠,朝林翊郑重一揖,脸上恢复了先前的坦然:“林兄高义,是小弟小家子气了。”
自此之后于谦便在东园住了下来,两位解元同居一园,闭门温书准备备战春闱。
论读书的勤勉,二人都不缺。
论学问的深浅,也各有所长。
若论起备考的认真劲儿,那更是半点不敢含糊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东园便有了动静,下人送来热水与早膳,两人简单用过便各自占据一张书案,埋首于四书五经、历朝策论之中。
到了午后,便互相出题,模拟会试的考题,一人作答,一人挑错,辩驳得失。
经义、时务、治河、边策,但凡会试常考的门类,都一一推演。
国公府下人供给吃食,一日三餐精细妥当,四时点心茶水不断。
住处清幽衣食无忧,读书时有人添茶,辩论时无人打扰。
倘若把天下举子的备考条件摆在一处比较,这两人恐怕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。
林川得知儿子拉着好友一同备考,时不时安排府中延请的大儒过来东园,指点二人经义疑点,点拨策论行文的章法。
如此阵仗,放在后世差不多便是名师辅导、专人答疑,再配上两位学霸互相督促。
可谓资源直接拉满,堪称顶配备考班。
东园里一派专心向学的气象,倒是让林瑜渐渐起了兴趣。
起初,她不过是觉得园中清静,闲来无事便四处走动。
有时经过书房,听见兄长与于谦正在谈论经义,便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起先只是听上一会儿,后来听得多了便开始悄悄躲到帘子后面,竖起耳朵听两人争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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